北大西门偏僻的蔚秀园旁有家咖啡馆,一般咖啡馆的选址总偏好于闹中取静:既不失客流量带来的生意,又可让咖啡馆发挥在静憩中读书聊天的功用。可这家咖啡馆坐落的地段终归是有些别扭:临近喧攘的马路,过往的却都是些推着婴儿车的老年人,附近高等学府里的年轻人现已很少出没于此。进出城的货车会带来难堪的烟尘和噪音,唯有店后面老板种的一小片竹才使这儿聚起「城市山林」的意味。如今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养个小小的咖啡馆也是奢侈,北大附近那些小有名气的独立书店或咖啡馆这几年不是倒闭就是迁址,单向街、风入松、第三极、万圣这些名字,已成为上一代北大人很久远的记忆。

在这样的环境中,咖啡馆能存活五年之久也算是小小的奇迹。这间与「博尔赫斯」同名的咖啡馆并不大,所以日常经营的事务基本上只由店主和一个店员在打理。我因为常去,很快就和老板混熟了。他四十岁光景,原先是个律师,因厌倦了与丑陋的官员打交道,便辞去工作跑到这边缘地带开了间怪僻的咖啡馆:咖啡的口味马马虎虎,常年只有那么几样,店的招牌也小得近乎隐形,第一次来基本上很难找的到,人气不旺料想是必然的,一整天也不见得能来上两三个人,冷清的生意使得四五年来咖啡馆一直在赔钱,靠家庭补贴才勉强维持下去,直到最近才稍有起色。这里吸引我的是店内设计、老板藏书和音乐营造起的独特氛围,不似有些咖啡馆仅想靠做些表面文章则处处透露着媚俗。因此也只有少数像我这样与之臭味相投的人才会一次次造访这里。

我也就是在这间咖啡馆遇见老周的。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会介绍我们认识。那天下午我因为实验中的一点问题卡了壳,就跑到咖啡馆放松一下。老板一见我来,立马招呼我过去坐下,「小郑啊,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正好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老板指着他身旁之前一直在跟他聊天的一位大胡子,「周鲲,我的老交情,刚从台湾过来。」「郑洋,北大生物系的讲师,是这里的熟客。」就这样,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是土生土长的花莲人,大学读的建筑专业,毕业那年,当其他同学纷纷投身于建筑公司、房地产、政府部门、金融行业时,他却做起了诗人。十年后同学聚会,其他同学都已经有车有房,各自过着体面的生活,而他却还是如刚毕业般清贫,几杯酒下肚,当年的班长搂着老周的肩膀不解地问,「老周啊,我真是看不透你,你可是当年咱班的才子啊,这么多年了,凭你的头脑找点正事做做不是什么难事啊,我们都是而立的人了,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也该考虑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了,可你怎么到现在这么大了还在做梦?! 」「那你当时怎么回应的?」我问老周。他抿了口烟斗,徐徐的烟雾缭绕着,他微笑着说,「别急,听我说完后面的故事。」又过了十年,同学再次聚首,很多人的名片上印了更高的头衔,买了更大的房子,孩子正读着更好的学校,而他们眼里的老周,跟十年前一样在经济上依然拮据。老周没有什么头衔和标签可介绍,只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些令自己感兴趣的创作,虽没有名气,却也自得其苦和乐。后来,他的同学私下跟老周说,就是从那次聚会后,他们发现跟老周相比,自己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再过十年又能怎样?自己不过是又换了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子,老婆呢当然如果你想,也可以换更漂亮的,可那和现在又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呢?

这么多年下来,老周写过诗,画过画,遇见了很多人,走过了很多地方,也出了几本小印量的诗集,他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五十好几依然孑然一身。老周有很多爱好,其中之一就是跟有趣的人聊天。「 现在我可正享受着我的爱好哦, 」 老周笑着用他的台普腔跟我说。

可我自认为自己是个无趣之人,经历平平没什么值得书写的:从这所学校毕业后,我就被出国的潮流卷到大洋彼岸,读完博又和大多数海归一样,在学校里谋到一份稳定的教职,在这条航线上,自己就像个牢牢地把握方向的舵手,小心翼翼地避免任何意外和差错,生怕被什么莫名的洋流卷入未知的境地,就这样循规蹈矩到如今已经三十好几,成了家有了孩子,看似有份光鲜稳定的工作,不过在庞大的学术机器里,我也不过是颗高级螺丝钉,研究搞得不上不下,课也讲得不瘟不火,既不是什么青年专家、学术明星,也不是领导身边的红人,属于那种就算消失个把月也不会有人惦记的边缘人物。每每在校园里看到那些年轻脸庞,我就愈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点东西在逐渐收缩。唯有来到这间咖啡馆,那东西才得到暂时的保护。

在这之后,我造访咖啡馆的次数愈加频繁,常常一壶茶、一支烟斗伴着我们聊天到深夜。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抵达如此的生命深度,拥有如此丰厚的人生经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在此前生活中未尝见过的世界,好像自己之前从未活过一般。和老周接触得越深,我就愈发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东西的悸动。在那些夜里,竹林里的博尔赫斯咖啡馆向我发出了危险的诱惑。

可我从来就没有挣脱和追寻的勇气,现在的我,还可以吗?